记者崴脚后体验出行难对话四川省人大代表、建筑师：无障碍设施最后一公里如何打通？

封面新闻记者杨澜

一次意外严重崴脚，让记者成了暂时的“出行障碍者”。从家到医院、从路边到商场，过去一个月，记者在成都对城市无障碍设施进行了亲身体验。体验中的种种遭遇也不禁让人思考：对于长期依赖轮椅出行或视障人士而言，这座城市的路到底好不好“走”？

近日，四川省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八次会议审议了四川省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关于检查《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实施情况的报告。报告详细阐明了四川贯彻实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主要做法、存在的问题和不足。

无障碍设施建设的“最后一公里”如何打通？我们的城市道路离“好走”还差了几步？8月3日，带着对报告的“读后感”以及亲身经历，记者对话了省人大代表、省人大社会建设委员会委员杜伟和中建西南院副总建筑师黄怀海。

一个月“临时障碍者”的亲身体验

从商场到街道，到底哪里“卡”住了？

从小区门口到对街商铺，直线距离约两百米，普通人穿行只需几分钟，但因崴脚而需要使用助行车的封面新闻记者总耗时十五分钟。过程中，需要多绕行百余米，还要避开路上频繁出现的密集路桩、共享单车等障碍物。

因有相对完善的设施，商场算是较友好的去处。通常来看，商场都配置有平缓坡道、无障碍卫生间等，路面光滑平整，便于助行车滑行。但部分商场也存在设施缺失的问题。

助行车。

上街则是另一番体验。人行道上，外摆餐桌、三轮车、电瓶车、共享单车把本就不宽的路面挤得“七零八落”。共享单车常常占去一大半宽度，助行车过不去，轮椅就更不用说了。此外，盲道被占、被遮挡的问题更是常见。与此同时，记者也发现，“老城区”部分路段该情况比较多，新建区域人行道修得较宽，相对体验更好。

仅1个月左右，崴脚的体验给生活出行带来了切实的困难。对于那些需要长期依靠无障碍出行的人群来说，这些不便又如何克服呢？这份困惑，在省人大常委会的执法检查报告中找到了一些回应。

在武侯区蓝草路(玉林区域)，一家水果店的外摆区域遮挡了盲道，遮挡物较为沉重，推测应为长期遮挡。图为记者拍摄

报告显示，四川近年来在无障碍环境建设上做了诸多实事：全省高速公路服务区无障碍停车位覆盖率达到95%；低地板低入口公交车保有量突破1万辆；累计完成22.6万户困难老年人家庭适老化改造和9.47万户困难重度残疾人家庭无障碍改造；既有住宅加装了2.8万部电梯，惠及34万余户居民；成都地铁全线网车站都配了无障碍渡板……

执法检查组一行在自贡公交枢纽体验式检查。杜伟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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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没有回避问题，其中提到，部分新建项目虽然配建了无障碍设施，但坡道过陡、盲道不连续、轮椅转弯半径不够，用起来并不顺手。盲道被机动车、共享单车占用的现象不少，无障碍卫生间的紧急呼叫按钮缺失、扶手破损也不是个例。报告还特别提到，建筑和市政道路之间、不同交通方式之间的无障碍设施衔接不上——即“最后一公里”尚未打通。

走坡道、量车位坐着轮椅去检查

无障碍设施要从点的建设向线和面延伸

杜伟是这次执法检查的成员之一，参与了达州和自贡两地的实地检查。他告诉封面新闻记者：“跟10年前相比，四川的无障碍环境建设进步还是很显著的。”这其中，各级政府、残联、住建、交通等部门都在重视和发力，但现实是仍有细节需优化。

这次检查让杜伟印象最深的，就是“体验式检查”。何为“体验式检查”？就是执法检查过程中，大家坐上轮椅，去走坡道、量车位、感受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出门到底会遇到什么。

有些坡道，站在旁边看觉得还行，一坐上轮椅，角度不对，就是上不去。“这种感受，不坐在椅子上是体会不到的。”

网友晒出的成都某车站出站口无障碍坡道被锁，如需使用要打电话解锁，令人“费解”。

在图书馆、博物馆、公园，检查组也做了类似的实测。无障碍停车位达不达标，检查组拿着尺子去寻找答案。“按照法律规定，残疾人车位要比普通车位更宽、更长。”记者了解到，普通车位的标准为宽2.4米、长5.3米，而无障碍车位宽应大于等于3.5米，长则大于等于6米。“有些地方虽然划了无障碍车位，但面积根本没达到标准。”杜伟说。

杜伟还提到了一个问题，电梯离出口太远。在不少公共场所，无障碍电梯确实装了，但藏在建筑背面或者距离主入口很远，绕好几个弯才能找到。“这对行动不便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道障碍。”

网友晒出位于成都市龙泉驿某区域的盲道“断头路”。

杜伟认为，以上内容，均是系统性衔接的问题。在他看来，无障碍设施建设过程中，在设计、施工、验收等环节中，负责和执行部门都是独立的，缺乏一个总牵头。这个问题，在这次的报告中也有了解决方案：“报告专门提出来了解决方案，要从‘点’的建设向‘线和面’延伸，不能各管一摊。”

值得一提的是，省人大常委会这次检查，还专门邀请了残障人士一起参与，让他们去感受。“他们的体验才最有话语权。”杜伟说，将来在项目规划、设计、验收环节，应该更多地让使用者参与进来。

“建了却不好用”并不罕见

对话建筑师：老旧小区改造，比新建更难

报告里提到的一个现象，引起了记者的注意。部分既有公共建筑、老旧小区、农村社区“历史欠账较多”，无障碍设施缺失或改造难度大。

杜伟在接受采访时也提到，曾有残障人士向他反映，买了10年前建的商品房，当时法律法规还不健全，房子根本没有无障碍设施。

这些“历史欠账”怎么补？难点在哪里？记者带着这个问题，采访了中建西南院副总建筑师黄怀海。

老旧小区改造，比新建更难。黄怀海参与过不少这类项目，他总结道：“物理空间有限、公共利益的平衡、资金和后期维护是三道坎。如很多老住宅楼，楼门本身就窄，踏步又高，楼梯平台也不宽，楼道里还布满了各种管线，这种情况下，不是不想改，而是没有地方‘下手’。”

此外，黄怀海还告诉记者，有时候，无障碍设施“建了却不好用”，图纸、施工、验收环节都可能出问题。“建设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是‘任务式’地完成各自的工作，很少全局地从无障碍使用者的角度去检验最终体验的连贯性。”

怎么做到“系统化”？黄怀海提了三条建议。

第一，结合城市体验，做无障碍专项“体检”，建立极为细致的问题台账。

第二，从“条款式”设计转向“体验式”设计。需要一个明确的责任主体，对改造范围内的连续出行体验负总责，而不是各个专业各管一段。

第三，“不管是新建还是改造，最终服务的都是具体的人。”验收时除了拿尺子量，还要从使用者的场景出发，检验无障碍设施到底能不能用。

记者手记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记者反复想起杜伟讲的一个细节——检查组成员坐上轮椅，因为转弯半径不够，在坡道顶端转弯，轮椅卡住了。

记者真实体验了一个月，知道这对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意味着什么——进退两难，等人来帮，或者原路退回。

黄怀海提到了设计学里一个不算新的概念：通用设计。即一个好的环境，应该让所有人，无论年老年幼、健康或不便，都能平等、方便地使用。

显然，我们的城市离“通用”还有一段距离。这些曾经困住记者的细枝末节，是否也同样会困住推婴儿车的父母、拖着行李箱的旅人、腿脚渐慢的老人，以及数量庞大的轮椅使用者和视障人士？

网友晒出的成都某处的无障碍坡道，中间因为一块井盖凹下去，导致轮椅或婴儿车无法顺畅推行。

但我们也要看到，变化正在发生。

报告指出，“十四五”以来，四川推进超过1万个老旧小区实施无障碍设施与环境改造，完成既有住宅电梯增设2.8万部，惠及居民34万余户；基础电信企业完成自有App及网站适老化改造，为65岁以上老年人提供“一键进入”人工客服服务，累计服务超184万次；全省二级以上综合医院100%设立老年人绿色通道，保留人工窗口；开展“健康敲门行动”，累计为28.67万名失能老年人免费上门提供健康服务......